獨家專訪 | 陳爾真:輕癥病人還是盡量去方艙,居家隔離很危險

(本系列均為南方周末、南方人物周刊原創,限時免費閱讀中)

上海第二批援鄂醫療隊送第一批治愈的四位患者出院 圖 / 受訪者提供

陳爾真是上海第二批援鄂醫療隊隊長,上海瑞金醫院副院長。身為我國重癥急救醫學專家,他從2003年至今曾經歷SARS、禽流感等多次公共衛生事件和汶川地震救援。

上海第二批援鄂醫療隊的148名醫護人員于1月28日抵達武漢,全面接管武漢第三醫院光谷院區的一個重癥病區和兩個普通病區。

陳爾真(紅衣)與援鄂醫療隊部分成員  圖 / 瑞金醫院微博

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對陳爾真的獨家專訪,就當前大眾關心的一些問題作出解答:

南方人物周刊:上海第二批醫療隊前往武漢攜帶的11.7噸物資主要是什么?

陳爾真:主要都是醫護人員的防護用品,還有一些必要的藥品和搶救物資,比如氧飽和度儀等。有一些物資是支援第一批醫療隊的,他們出發的時候比較匆忙,我們及時給了一些補給。上海醫療隊的物資都是靠上海,武漢現在也很困難,我們來了就盡量減輕對他們的壓力。目前,還有一些物資在給我們補給,我們帶來的防護物資差不多能支撐兩周。上海醫療隊必須是醫護人員零感染,打贏仗,然后安全地返回上海。

南方人物周刊:您到達武漢初期面對的困難有什么?

陳爾真:首先最困難的就是怎么管好個人防護,減少院內交叉感染。三醫院原來不是傳染病醫院,是臨時改成的定點醫院,很多流程和規范一開始都是不到位的。

比如說我們前幾天開了六場培訓小會,教我們的隊員如何做好個人防護,比如進入病房污染區必須穿齊一次性防護服,戴工作帽、護目鏡、乳膠手套、防護口罩和鞋套。平時我們很少碰到這樣的傳染病,除了17年前的SARS,所以必須重新訓練。

傳染病的診治過程中,必需注重每個細節,規范每一個行為。每一件事該怎么做就要怎么做,不能隨意。比如從清潔區到半污染區到污染區,你該走什么路線就走什么路線,不能走回頭路,不能穿越區域,必須隨手關門。我們病區的消毒,也是有嚴格規定,比如紫外線燈每天照射兩次,每天對物體表面和地面用消毒劑消毒等等。工作結束后,我們要求隊員必須沐浴更換清潔衣物,也禁止隊員觸摸酒店門簾和拉手,在大堂必須接受體溫監測等等。

我們現在一個班是4-6小時,必須保證醫護人員足夠的休息,因為這是連續作戰。但是為了節省防護服,我們要求醫護人員進去了就不能出來,就在里面好好工作,所以強度是很大的。

上海援鄂物資  圖 / 受訪者提供

南方人物周刊:在具體的救治中,醫療隊曾面臨什么樣的困難?

陳爾真:主要還是供氧不足,醫院原本的供氧量不足以供給現在全院的病人。我們和當地指揮部說、和當地政府講:供氧比什么都重要,供氧如果不到位,死亡率就降不下來。當地也是非常重視,加班加點,目前光谷醫院重新建了一個氧氣供給站,昨天開始投入使用?,F在整個醫院的中央供氧系統的容量是原來的兩倍,我就覺得這些病人有希望了。

病人病情的變化是非常復雜的,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就是肺部受到影響之后,引起缺氧。如果缺氧時間過長,引起機體反應,其他器官比如心臟、肝臟,甚至胃腸道、腎臟,都會損傷。這些臟器損傷得越厲害,病人愈后越差。所以我說不能缺氧氣,這是最關鍵的一點。

南方人物周刊:您說到新冠肺炎的病情變化比較復雜,在救治中我們如何應對?

陳爾真:我們最怕的就是兩個,一個是有基礎疾病,另一個就是突然惡化,這些病情都比較復雜。我們人體啟動了免疫系統在和新型冠狀病毒打仗,主戰場就在肺里面,戰爭越嚴厲,戰場環境的破壞程度越嚴重,病情也就越嚴重。所以相比年輕人,老人因常合并有基礎疾病而導致器官功能儲備下降,一旦發生重癥,治愈的難度就大大增加。此外,有些病人病情發展開始比較隱匿,發熱和癥狀體征不明顯,要是沒有及時發現和診治,遇到病情突然加劇,往往會失去最佳治療時機。

我們救治的首要策略就是要保護肺怎么不受到戰爭的傷害,不變成大白肺,所以氧療很重要。其他的包括對癥處理和支持治療,接下來就是抗病毒和并發癥和合并癥的處理等。

這個病的生理特征跟SARS有點不一樣:它主要有比較多的滲出?,F在看起來整個肺泡上皮受損好像不算明顯,主要是肺里大量的滲出為主,會波及其他的器官。

目前重癥救治還沒有特別的規律。還是注重細節,提倡“三早”,加強早期的器官保護,有效的氧合,在病情的不同階段要有不同的指標,要有處理規范與流程,比如從普通氧療、高流量供氧、無創通氣到有創通氣,直到上ECMO,這是一個根據患者實際情況、循序漸進的處理過程。

南方人物周刊:新冠肺炎的傳染速度和傳染力都要比SARS更強,如何應對這個難題?

陳爾真:早發現、早隔離、早治療很重要,隔離了就能減少傳播。前期武漢的意識不夠強,院內感染也比較多,現在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,防護和流程都做了改進。

醫護的防護我上面已經提到了,另外我們要求所有的患者在院內,只要不是需要吸氧,都必須戴口罩。

南方人物周刊:市民去醫院就診,是否也可能產生交叉感染?

陳爾真:是有可能的。這次病情的臨床表現可能發燒,也可能不發燒。如果你是個發燒的病人,但沒有感染新冠,那你去醫院看病的時候,沒有做好防護,碰上了新冠別人,就很容易傳染上。前段時間已經有這樣的案例,所以說個人衛生和戴口罩是絕對重要的。1月20日,我在上海接診過一例來自武漢,后來被確診新冠肺炎的病人。當時我和他接觸的時候,他戴著口罩我也戴著,我就沒有感染。

圖 / 受訪者提供

南方人物周刊:目前方艙醫院正在投入使用,用以收治確診的輕癥患者,大家有一個擔憂就是,方艙是一個沒有隔離的大空間,在其中的患者是否可能因為交叉感染而加重病情?

陳爾真:不能這樣說。如果都是確診的輕癥新冠肺炎,患者之間是不存在交叉感染的。方艙里面有醫務人員密切觀察患者,一旦有病情變化,就及時轉到定點醫院,我相信這個系統建立對救治的及時性非常有幫助。以前說的居家隔離其實是很危險的。我一個人得病,關在房間里,家人來看我,即使戴著口罩,也可能因不小心的接觸就被感染,所以就有聚集性病例的出現。另外家里沒有醫療條件,沒有專業人員的觀察,往往出現問題都是很重的,很難搶救,甚至是死亡。武漢的死亡率高于全國,主要還是救治力量的不足。

新冠肺炎的嚴重程度和死亡率是不如SARS的,最重要的還是早發現、早隔離、早治療。

南方人物周刊:目前武漢患者平均住院時長是全國患者的兩倍,除了武漢市的出院標準更為嚴格,臨床癥狀消失后需要跟隨觀察,還有別的原因么?

陳爾真:還是我們的救治力量不夠,所以現在需要大量醫護人員來支援。武漢的醫療資源在全國算是豐富的,但是這么多病人它吃不消。治療效果不好,住院時間也就長了,肯定和其他省市不一樣。

南方人物周刊:您估計武漢這次疫情的拐點會在什么時候到來?

陳爾真:從現在的數據看,確診病人還會增長幾天,一天兩三千左右。因為現在還有大量的疑似病例存在,而且每天新增疑似病例三千左右。這些疑似病例將來大部分會被確診。只有疑似病例減少了,沒有了,那就是拐點的出現,才是我們真正說的疫情被控制住了。

南方人物周刊:目前討論熱度很高的瑞德西韋,我們是否有在臨床上使用?

陳爾真:這個東西我告訴你,才剛剛開始臨床試驗,目前根本還沒有出結果,沒有必要宣揚這些。對新冠肺炎的防控,我的觀點就是科學理性,就這四個字。

美國發了一篇文章,治療成功一例,但這能代表所有中國新冠肺炎病人么?我們不能這樣來的。包括前段時間講什么雙黃連,大家去大量搶購,就像17年前搶購板藍根一樣,這不是理性。

這些急性傳染病的病毒,藥物的臨床療效是有待進一步研究的。達菲可以治療流感,但對這種病又不完全有效。我覺得科普很重要,現在確實沒有特效藥。如果真的有神藥,武漢會成今天的樣子么?

南方人物周刊:新冠肺炎的診療方案有建議使用中醫進行辨證論治,我們在臨床治療中使用過中醫么?

陳爾真:使用過的。我們這次隊伍中有一位來自中醫院的專家,他會對所有的病患進行一個篩查,如果合適的話,我們會根據規范,給他使用中醫輔助治療。

圖 / 受訪者提供

南方人物周刊:從本次疫情,我們有什么應該總結的?

陳爾真:你看過比爾·蓋茨關于埃博拉病毒感染疫情的演講么?你看了就知道。我一直在做應急這方面的工作,也積累了一些經驗。對我們國家來說,不管是戰時還是和平年代,真的需要建立一套應急的防控系統。我去以色列學習過,人家有個醫院,2005年我去的時候,他們那個像我們禮堂一樣大的餐廳,可以搬掉餐桌,上面吊塔放下來,24小時內就可以變成四百床位的一個醫院。后來我2017年去,那里重新建了海法地下防御醫院,就是整個地下三層的停車庫,車子開走,七十二小時內可以轉成一個有將近兩千床位的醫院,所有的設備都用吊塔放下來,病床推進去,可以在無外界援助的情況下運作72小時。有這樣的應急體系,平時就有足夠的儲備,就不用臨時搭建病房,臨時抽派人,也不至于物資不夠。

還有預警體系很重要。我2003年在美國學習的時候,發現去醫院看病,他們會立刻上報病癥,比如一天有多少人來看打噴嚏,多少人來看發燒,如果有異常,會立刻采取措施。我們在這方面還是慢了一點。

傳染病這個東西真的很可怕。大家都在和平年代,想象不到災難時會帶來多大的痛苦。17年前的經驗教訓,就比如說加強發熱門診的規范管理問題,建設上是嚴格要求進行三區合理分隔(污染區、半污染區、清潔區),但大家平時都是走一個形式,因為平時沒有這樣的病人。形式沒關系,但你這個流程要保留在那里,你那個空間要保留在那里,以備應急時能緊急響應,做到有備無患。

南方人物周刊:2003年后,上海在郊區金山建立了公共衛生臨床中心,上海也在本次疫情首先啟用“小湯山”模式。我們是否能說,每個城市其實都需要一個遠離城區的,治療傳染病的醫院?

陳爾真:是需要的。盡管以前所謂的烈性傳染病,如天花、鼠疫和霍亂等,現在都能得到有效控制,但我們對當代社會的新發傳染病還是認識不足。建立適合國情的傳染病防控體系是保障國家安全的重要措施,在一定行政管轄區域內,建立一個公共衛生臨床醫學中心來應對傳染病疫情尤為重要。三十多年前,上海有三十萬人感染甲肝,那時候哪有現在這么好的醫療條件?但上海有了血的教訓,也算是吸取了一些教訓。在疾控體系上,上海在全國第一個建立疾控中心,總體來說,防控意識還是比較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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